我们该如何拯救莆仙方言,之争背后的追问

作者: 国际  发布:2019-11-27

  【环球时报记者 李司坤 马俊】近日,沪教版小学二年级语文课本中“外婆”被改为“姥姥”,尽管最终以上海市教委责成有关方面将“姥姥”一词恢复为“外婆”,以及相关出版社向社会各界及课文作者道歉而告结束,但由此引发了有关“推广普通话”与“保护方言”二者关系的讨论。方言在国内的存续状况如何?方言到底具有怎样的意义,是否真的需要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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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方言是中国最古老的声音之一,被喻为中古汉语的活化石。但是,随着城市化发展,普通话的普及,莆仙方言的继承出现了断层,城市里听不懂、不会讲方言的小孩越来越多。保护濒危莆仙方言,刻不容缓!

  方言往往会被主动抛弃

世界上已知的语言有近7000种,但96%的语言目前只由占全球总数不到3%的人使用,平均每个月就有两种语言消失。语保工程每一个方言调查点,要采集1000个字的读音,1200个词组和50个句子,还有口头文化语料。绘图:狄斐

“每个语言都是一个大文化,大文化里面就是一个博物馆,把博物馆炸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个方言消毁掉了,也带着把这个方言附带的许多文化同时毁掉,所以这个是抢救方言的意义。”

  “方言是一个地方的灵魂,是地方文化的核心载体,是民系或族群的重要标志,”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暨南大学汉语方言研究中心研究员侯兴泉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没有方言,民系的基础就消失了,以方言和民系为基础的地域文化,如吴文化、楚文化、客家文化、岭南文化等也会失去存在的重要根基。“我们引以为傲的中华文明恰恰是由悠久多元的地域文化组成的,没有地域文化做支撑,中华文化就是个空中楼阁。”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张颐武认为,方言不仅是地域文化长期积淀的成果、一种生活样态的表现,对文学来说也有价值。此外,方言还是对标准语、普通话非常重要的补充。

700元时薪,不限性别、年龄和学历,只要能说一口地道的四川话,即可担任“声音模特”,成为四川方言的“代言人”。3月中旬,智能音箱天猫精灵的这则招聘启事引发热议。

——王琛(莆阳书院联谊会会长)

  “从整体趋势而言,包括方言在内的大多数语言走向消亡是不可避免的。”致力于少数民族语言和方言保护近十年的科大讯飞公司多语种高级研究员祖漪清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在全球化趋势日益明显的当代,语言作为交流工具在不断向主流强势语种靠拢。尤其是主流语言往往背靠更强大的经济和文化实力,不断侵蚀弱势语言的“地盘”。

3月20日,天猫精灵研发部门、阿里AI labs宣布,将成立方言保护专项小组,投入1亿元对汉语方言进行保护和开发。上周,阿里宣布最新工作进展,四川话语音识别功能开始公测,这意味着天猫精灵将能听懂四川话。

简介

  联合国2017年的相关报告显示,全球现有约6000种语言,预计到本世纪末将有90%的语言可能消亡。其中近500种语言的传承者甚至少于10人,很可能迅速灭亡。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中国。根据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提供的数据,在中国的130多种语言中,有68种使用人口在万人以下,有48种使用人口在5000人以下,其中有25种使用人口不足千人,满语、赫哲语、苏龙语等使用人数不足百人。

在长期使用中,汉语方言已成为识别身份的“符号”。把一个地方的方言记录下来,就相当于有了一本关于当地的百科全书。使用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挽救方言文化,是否可以为方言保护带来新的可能?

莆仙话,即兴化方言。莆仙在宋代期间称为兴化军,元代期间称为兴化路,明清期间称为兴化府,莆田、仙游两县以前属于兴化府,故莆仙话又称为兴化话。莆仙方言是闽方言五个次方言之一,八音分明,由进入莆仙的中原文化与当地土著文化相结合而形成,主要分布于中国福建南部沿海,使用人口大致500万,是一个非常有地方特色的语言。莆仙方言保存着较多的唐以前的中原古汉语,因此也被喻为中古汉语的活化石。

  但为什么有的地方方言有着强大的生命力,而有的方言面临边缘化甚至消失的困境呢?侯兴泉认为,决定一个地区方言生命力的最主要指标是方言的使用人口,而使用人口的增减又跟方言区整体的经济、政治地位乃至文化影响力都有莫大关系。侯兴泉表示,许多语言或方言的消失是讲该种语言或方言的人主动抛弃的结果,他们往往会把自己的弱势社会地位与其所在的区域文化相联系,认为自己的语言没有保留价值,主动抛弃自己的语言和文化,以期摆脱歧视。“这种观念在进城打工的农民工群体中表现得尤为突出,许多社会语言学的调查已经印证了这点。”

现状◆◆◆

现状

  “粤语具有很强的本地生活基础和相当广的应用人群,这就导致它很难被改变。”张颐武认为,一般而言,方言只是在特定地域里交流,但有些地域由于经济发达或与外界联系紧密,反而让其他地区的人觉得更时髦。广东、香港的粤语对内地就有很大影响,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以来尤甚。当年,很多说普通话的人都模仿说粤语,就是因为香港的经济比内地发达,港商或香港的流行文化一来,就有人觉得时髦。

平均每个月有两种语言消失

随着普通话的推广和普及,文化语言的大融合,有明显地域局限性的莆仙方言的传承受到严重冲击,渐渐成为一种濒危的方言,处于消亡的边界。

  保护方言并不是伪命题

世界上已知的语言有近7000种,但96%的语言目前只由占全球总数不到3%的人使用,它们消失的速度比物种灭绝还要快。

莆仙方言分为文读和白读,文读是读书识字所使用的语音,白读是平时说话时所使用的语音。据王琛介绍:目前莆仙方言文读消亡的危机较白读更加严重,白读这类生活化的语言随着日常生活中部分莆仙人的使用,还能够保存一代两代。但对于文读来讲,以前莆仙的私塾先生均用文读授课,一代一代可以流传,而如今的课堂均改用普通话。

  也有人认为,一些方言或特殊语言的消失是自然进化的结果,语言趋同也是社会文明的标志。那么,保护方言究竟是不是一个伪命题呢?侯兴泉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语言或方言始终在变化中,存在或消失都有其内在逻辑,这点毋庸置疑。但若认为语言的趋同是社会文明的标志纯属无稽之谈。“难道全世界只剩下一种语言了,这个社会就高度文明了?”

纪录片《海豚湾》导演路易·西霍尤斯这么形容物种灭绝:“就像把全球所有知识放在一座图书馆中,在读这些书之前,我们就放火烧图书馆了。”随着栖息地大幅减少,物种消失的速度,要超过人类记录物种存在的速度。

莆仙方言的研究在一定程度上与莆仙文化、莆仙戏剧以及妈祖文化的研究密切相关,是一种基础性的方言、文化研究。然而,目前莆仙方言的保护尚未引起相关部门、人士的重视,保护与研究的工作仍处于初级阶段:一方面,莆仙方言文字性语料的记载与保存不完整;另一方面,莆仙方言音像资料的搜集也存在极大的空白。到目前为止,莆仙方言没有统一的注音规则当作标准,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现在许多人喜欢用经济或政治的标准来衡量语言或文化,认为语言或方言越少,沟通成本越低,社会效率越高,政治上也越容易管理。”侯兴泉认为,这只是看到了语言作为工具性的一面。语言除了是工具,更是人自我深层理性思维的表达方式、情感的依归。正是有了多种多样的语言,才有了多样的思维方式,从而创造和承载了多元文化。文化追求的是个性化和多元化,而不是经济或政治上追求的一体化。“即使对那些不管怎样都可能会消亡的语言或方言,我们也需做好资料保存工作,建立档案,已便后人了解或研究。”

世界上已知的语言有近7000种,但有96%的语言目前只由占全球总数不到3%的人使用,它们消失的速度比物种灭绝还要快,平均每个月就有两种语言消失。

抢救

  “方言保护、保存是必要的,但针对方言进行保护的必要性与在现实交流中强行推广如在小学里进行大量方言教学,又是两个概念。”张颐武强调称,“我们可以在地方的文化课里把方言进行传播介绍,但进行大量的方言训练,甚至用方言来写作是不可行的。”张颐武认为,一个地方重视本地方言是积极的,但不能因此就不要普通话了。“不能把两者对立起来,两者都非常重要。”

据《中国濒危语言志》汉语方言系列双主编之一、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邢向东介绍,汉语方言的分区是分层次的,官话、粤语、赣语、吴语等是大方言区,大方言里还分次方言、小方言。方言消失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城市化水平越来越高、农村空心化严重,方言受普通话和强势方言的影响,特点被消磨。新生代虽说可以听懂方言,但日常不说或根本不会说。学校采用普通话教学,广电媒体也使用普通话,在家庭环境中也是普通话交流,方言出现了代际传承危机,随之慢慢消亡。

为保留下纯正的莆仙方言音像资料,莆阳书院联谊会和社会热心人士邀请莆田当地老教师陈家福老、老私塾先生宋鹊熙以及莆田书法家、诗人唐文桂,请他们用莆仙方言诵读四书五经、古代经典篇目,通过他们的发音来传承文学经典,为莆仙方言、戏剧、文化的研究保留下重要的语料,也号召社会大众怀抱传承濒危方言的传播保护意识。

  挽救濒危语言争分夺秒中

另一种是一些弱势的小方言或方言岛成了濒危方言。在南方方言区,特别是在方言复杂的地区,“十里不同音”是很常见的,比如湖南的乡话,分布只有湘西三四个县的偏僻农村,是典型的濒危方言。“方言的消失速度很快,濒危方言更是如此,有的地方找濒危方言的发音人都很困难了。”

语言,它是文化的根。说方言是一个种族传承祖先文化最基本的能力,放弃方言就等于放弃祖先留给我们的文化遗产。拯救濒危语言或许是语言学者的工作,但避免自己的语言走向灭亡却是族群每一位成员的责任。莆仙话对土生土长的莆仙人来说,是最亲切的沟通方式,我们在说好普通话的同时,也要会说莆仙话,保护濒危莆仙方言,迫在眉睫。

  上世纪90年代以来,濒危语言问题引起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关注与重视。200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巴黎召开了濒危语言国际专家会议,通过了《语言活力与语言濒危》报告,该报告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关于保护和抢救濒危语言的纲领性文件。

“一种语言的消失就是一种文化的消失,上海滩簧早期的曲调还有几个人知道?连上海沪剧院招演员都要去外地找,很多年轻人第一语言已经是普通话了。全世界目前尚有7000种语言,再过50年,可能只有一半语言能成活。”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陈忠敏说,说话的环境就好像种花的土壤,没有了土壤,花就无法生存。下一代上海话可能就面临这样的危险境地。

  为挽救这些濒临消亡的语言,各国都在争分夺秒。澳大利亚政府上世纪70年代便规定在全国实现多语教育制;美国出台专门保护原住民语言的相关法案,支持原住民语言项目。中国也先后出版了汉语方言地图集、音档及系列词典。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更是规模宏大,计划为每种语言记录1000-3000个常用词、数量有限句子和400分钟的文化典藏。侯兴泉告诉记者,从2015年起,由国家财政立项,教育部、国家语委领导,委托北京语言大学等高校组织实施的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就是各方携手保护境内各种语言和方言的见证。

2011年,陈忠敏曾和80多位学者一起倡议,在推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同时,科学保护上海话。近二三十年城镇化进程加剧,上海城市方言由于语言接触而导致的语言变异越来越多,“90后”出生的新一代上海人说的上海话,与四五十岁以上的上海人所说的上海话,已大不一样。由陈忠敏领衔的复旦一批语言学专家,目前正在从事城市方言的变异研究,寻找上海话演变的脉络。

  除了出台相关保护政策,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对于保存濒临灭亡的语言也是十分必要的。祖漪清介绍说,基于语音合成、语音识别、翻译技术、经过人机协同分析,可实现对一个语言的完整“复制”。对于没有文字的语言,美国科学家进行的“语音罗塞塔”项目的思路值得借鉴,即尽最大可能获得被记录语言的语音和主流语言文字的平行数据,并实现两者之间的“翻译”。

方言是具有鲜明地域文化特征的语话符号,在声韵调的搭配、句式的特点、词汇的变化上拥有独特魅力。陈忠敏以上海话中的“哇塞”举例,这个词是心情郁闷、难受的意思,在汉字中无法找到对应的字。

  不过,祖漪清表示,现有人工智能技术需要海量数据作为机器学习的内容支撑,但一些濒危方言和语言的使用者中,真正能标准朗读的人已经很少,甚至只有个位数,而且大都年事已高,这使得语音的采集工作极为艰难且迫切。另一方面,中国方言尤其是南方方言种类繁多,结构复杂,甚至存在“十里不同音”的情况。若想保存这样种类繁多的方言,必须依靠全社会的支持。他们邀请全民参与共建“中国方言库”,用自己的声音留下中华语言文化遗产,传承优秀传统文化。

希望◆◆◆

方言保护工作开始露出曙光

语保工程投入专业技术人员超4500名,参与高校和科研院所超过350所。汉语方言调查了全国34个省市区、1495个调查点。

“现在国家层面逐渐认识到方言保护的意义和方言存在的价值了,认识到方言对地方文化的承载功能。”邢向东说,“虽然现状堪忧,但有曙光露出来,还是有希望的。最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北京发布首个以‘保护语言多样性’为主题的重要永久性文件《岳麓宣言》,相信会对中国的语言文化保护事业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

为科学保护各民族语言文字,2015年由教育部和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牵头的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正式启动,这是目前世界上最大规模的语言资源保护项目,分为汉语方言调查、民族语言调查和建立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采录展示平台三个部分。

语保工程投入专业技术人员超4500名,参与工程建设的高校和科研院所超过350所。汉语方言调查了全国34个省市区、1495个调查点,寻找了5000多个发音人。许多像邢向东一样的专家和专业工作者投入语保工程,大批专业工作者调查员课题组根据《中国语言资源调查手册》,对方言进行语言结构和口头文化两大部分调查,按照统一的技术标准,摄像、录音、保存、上交、入库。

“每一个方言调查点,我们要采集1000个字的读音,1200个词组和50个句子,还有口头文化语料”,对于那些濒危方言做了更系统、更大量的调查,“有的专家拿上来的书稿有五六十万字,在出版阶段又被压到35万字。”邢向东认为这个书可以写得更厚,容纳更多内容。据悉,第一批10册濒危汉语方言志即将出版。

作为濒危方言调查项目的负责人,他认为这个工程的系统性非常强,“从技术力量、专业力量看,几乎把全国从事方言工作,甚至跟方言有关系的语言学专家,全都动员起来。”

截至目前,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的汉语方言调查和少数民族语言调查记录的百万条视频、音频的储存总容量超过40TB。

清华大学的团队负责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采录展示平台的搭建和更新维护,这是语保工程中的技术支撑。据项目参与人、清华大学计算机软件研究所高级工程师张鹏介绍,语保工程采录展示平台建设的目标在于对数字语言资源进行收集、存储、管理和服务,并进行语言资源的分析与研究,进而投入社会应用和建设多级语言系统。

除了“国家队”,一些个人也参与到行动中来。主持人汪涵希望自己能以“语言保护者”的身份被记住。2015年他发起“響應”计划,个人投入500万元,计划用5至10年时间,对湖南57个调查地的方言进行搜集研究,用声像方式保存方言资料。

记者手记

莫把能活下来的东西变化石

今年2月21日“国际母语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北京发布首个以“保护语言多样性”为主题的永久性文件《岳麓宣言》,号召国际社会就保护和促进语言多样性达成共识。

目前国内正在用来保护方言的科技手段,在部分学者眼中依然不能有效解决方言使用热情的问题。在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陈忠敏看来,语言是活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形式多样,一个言语社团充满变异。同样一句话,在不同的背景噪音、不同的心情、语气、环境等因素下,会产生不同的变异,但是不妨碍人际沟通,而机器可能就无法分辨。“机器语言识别的方法是获取大样本提高算法精度,从而提高语言的识别率。现在的人工智能是大样本匹配,与人类的认知仅需小样本就能达到高识别率完全不同。目前,语言运作的脑机制研究还处在盲人摸象阶段。”

陈忠敏把通过AI或其他先进科学方式识别记录、保存方言资源的过程,“不恰当”地比喻为:“好像为一个生育能力下降的高龄女子冻卵。没有语言环境去使用方言,现在的保存就是一种冷冻。”对此,阿里巴巴集团公关部公关经理朱珠回应,“我们的产品是想推动大家日常使用方言,营造一个方言氛围。首先,天猫精灵肯定会做方言的版本,起码以后在四川地区,使用产品时会倾向用方言。”

拿一份报纸,能用方言流畅读下去,是陈忠敏判断方言掌握情况的标准。看似简单,但其实“现在很多年轻人做不到,说几句上海话就会冒出普通话。报纸上有很多书面的词汇,现在电台和电视台也很难招到沪语播音员了。”

陈忠敏80多岁的母亲不会说普通话,去三甲医院看病,许多医生听不懂她的上海话,往往要带着陈忠敏去做翻译。他认为,地方方言既有传承地方文化、弘扬地方特色的功能,也有语言服务、语言经济效益的功能。他更希望充分利用好这一无形资产,方言保护从娃娃抓起,不要把能活下去的东西变成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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